维以不永伤 第二部

第七章

  作者:蒋峰

  即使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在树下聊天;即使邻居们是那么小声地议论着,不过他经过的时候还是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还是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偷偷地指着他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躲着邻居上了楼。

  “终于结束啦,爸!”他女儿看见他进来就跑过去。

  “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的简单多了。其实我昨天说没考好是不想给自己增大压力,要不然今天还能发挥好吗?”

  “她要出去。”他妻子织着毛衣说,“这么晚了,我不许她走。”

  “所以你就告诉我你考得有多好,想让我一高兴就放你走是不是?”他笑着把力力抱起来。

  “哪里呀,人家就是考得好嘛。”

  “其实考不好我也不怪你,我一个星期都把你关在家里,成绩就变好了?几点回来?”

  “十点之前。”莲莲一路跑下楼。

  “你们都当我不存在,对吧?”他妻子放下红黑两色的毛衣。

  他没说话。看着这一天的调查结果,在脑海里虚拟着事情经过的几种可能。

  “你这么晚让她跑出去,出事怎么办?算你的?”

  他把儿子放到床上。“力力,今天又认识了几个小朋友呀?”

  “我说你真把我当成透明的了。我还是不是这家里的人?”

  “别说了。”

  “有本事你就永远别说话。”

  “我们的房子已经够小的了。”

  “那你得问问你自己怎么混的。”

  “我们有两个孩子,让哪个撞见对你有好处?”

  “是你自己找吵的,还怕丢人?”

  “哼,这么小的房子,已经住了四个人,可偏偏又要有第五个进来睡。”

  “你什么意思?”

  “我去下棋。”他从床底拽出象棋下楼了。

  “几天没见不会下棋了?”

  “摆棋摆棋,再来一盘。”雷奇点起烟。“我他妈的是长春最窝囊的男人!”

  “输三盘而已,发什么火?”

  “嗯,你会下棋吗?”他问旁边观棋的男孩。

  “会,要不然我呆在这干嘛?”那个男孩从第二盘中局就蹲在棋旁静静地看。

  “会下就好,象棋是个好东西。”雷奇跳了步马,抽一口烟。“哪个狗娘养的给我扣绿帽子!”

  他停住看着雷奇,男孩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经过,他起身追着老头往家跑。

  “呵呵,你把人家孩子都吓跑了。下棋吧。”

  五楼阳台上有个母亲在喊儿子名字,楼下没人答应。过一会儿她穿着拖鞋跑到外面,一边走一边喊,后来她哭着过来问雷奇见没见到一个男孩,“我儿子,就这么高。”

  “刚才还在这儿呢,是不是回家了?”

  “哦。”她向原路跑回去。

  “没想到,你人品还不赖。”

  “你还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呢。”

  “警察,我知道。”

  “哦,我也感觉以前办公务的时候见到过你。”

  “不是,你妻子告诉我的。”

  “你认识她?”

  “才认识的。”

  雷奇抬头看着他,又拿起一颗烟。“我以为你们没见过面的,”他用打火机点上。“下棋吧。”

  “我们几天没下过棋了?”

  “有一星期了,我得办案子。”

  “嗯,前两天我在这等着你也不见你来,后来我上楼去找你才认识的你妻子。邻居都看着我进门。你一直不在。”

  雷奇坐直身子,踩灭了没抽几口的烟。“我想他们是误会了,你收拾残局吧。”

  凌晨三点钟,他上床前关掉手机,拨出了电话线,在纸上写着“别叫醒我,我要睡觉。”虽然他确实累了,却依然睡不着。他明白那些邻居不会无聊到去说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但是他没证据。如果抓到了又会怎样?难道让我去毙了他们吗?尽量想点别的,想女儿,想儿子,想案子。什么都令人厌烦。别叫醒我,我要睡觉。

  他觉得他是被太阳晒醒的。阳光刺眼,他翻个身,从床头抽出一支烟,家里人都出去了,只剩他一个人。他起身看看妻子在桌上留下什么字条没有,只有那张“别叫醒我,我要睡觉”的字条。他突然有些不理解夜里为什么会有想要休息一天的念头,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办的。他看了一眼钟表,已经下午三点了。他想起张文再说是要找他谈话的。

  “喂,小张。”

  “雷队长啊,是我,王力新。”

  “哦,上午有人找我吗?”

  “没有啊,不过下午局长来过了,正巧你不在,我们说你病了。给你打电话都打过不去。”

  “他说什么了?”

  “他问这案子谁办,我说是你。他就问你哪去了,我就说雷队长请病假。他让我们尽快破案,说市里很重视,要是觉得力不从心的话,市里要派专人下来。”

  “对了,小张呢?”

  “送医院去了,被人打伤了。”

  “打伤了?”

  “嗯,有个疯子跑过来自首,说他是杀毛毛的凶手,说的前言不搭语。小张叫他回去。他不干,就砸伤了小张。”

  “自首?怎么说的?”

  “没做笔录,反正和这案子没一处相符的,别理他,他都来两次了。我们正扣着他呢。”

  “好,我一会儿过去问问他。”

  “局长当时也在场,整个场面乱糟糟的。他一挥手,谁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张就倒下了。”

  他挂掉电话,打开手机,看看这一天有谁找过他,九点十一分,局里的,十点钟还打来一次,下午两点多一次,没有别人打过电话给他。

  “喂,你可真够沉得住气的,张先生。”

  “谁?啊,雷队长,沉不住气的是你。我是受害者家属,而你的工作是查案。我看你该比我着急吧。”

  “那是开始,等案子查出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好啊,那时你我都高兴,毛毛也得以瞑目了。”

  雷奇笑了一下,“你就没想过到时候怎么庆祝?我劝你还是提前庆祝吧,不然到时候你就没什么心情了。”

  “你是指那二十万我拿不到吗?无所谓,就算留给你们做经费了。”

  “我要见见毛毛的母亲。”

  “因为这事她受了点刺激,我送她去长白山了。”

  你真的不在,我当天去了,几只猫饿死在屋子里。

  我有点记不清了。

  “大娘,这家里的人呢?”

  “哦,你说小袁?走了,他丈夫把她接走的。要不然她得死在这里。”

  “怎么了?”

  “疯了,听说她女儿死了,她成天坐在树下唱歌,一到半夜就连喊带叫地挨家挨户敲门,说是要打仗了,让我们提高警惕,毛毛是第一个牺牲的烈士。”

  他坐五十四路回警局,电车不时发出令人头疼的响声。都是那些饭桶,他打开报纸时想,硬要把电车留下来,说这是长春的特色。车上没几个人,对面有个男人呆呆地看着他。他举起报纸挡住脸,几天的报纸都在这儿。体育版整版都在讨论足协取消亚泰冲A资格的偏袒行为。他读了一遍,不得不佩服报纸的煽动水平,以至于像他这样从不看球的人都感到气愤不已。他按照高架桥后续报道的顺序这几天的报纸排好,从之四开始到今天之二十五结束,中间缺了几张。他从头开始看,渐渐明白新闻是怎么炒出来的了。事故刚发生时,记者作了几个可以涉及黑幕的假设来吸引读者,等我们对此事渐渐失去了兴趣的时候,报纸把它归结为一次简单的意外事故做个收尾。其中他看到张文再的名字,在那里他信誓旦旦地宣称建设高架桥时所用的都是最可靠的工程队,钢板水泥都是货真价实的,绝不是廉价货。雷奇摇摇头,在公众面前显得很磊落,生活里却要隐瞒自己女儿的私奔。除此之外,雷奇下车时想着,他还在隐瞒什么呢?

  “小张的伤势怎么样?”他回来后问值班的警察。

  “缝了五针,没什么大事。雷队长,太不像话了,竟然跑到局里打警察来了。”

  “给他两个星期假,那个人在哪呢?”

  “里面关着呢。”

  “我去看看。”

  “雷队长,您可小心点,他真有病。”

  他看见那个人面对墙壁上的一只爬来爬去的瓢虫微笑。

  “看上去你很得意呀?”

  “对呀,终于把我抓住了,毛毛总算没白死。”

  “你他妈的认识毛毛吗?”雷奇跳过抓住他衣领,强压下火,又放了下他。“打我的人。”

  “认识,我认识。我跟你说,没有人比我更认识她了,她是我女儿。”

  “等等,你说你是父亲,毛毛是你女儿?”

  “嗯。”

  “父亲把女儿杀了?”

  “我知道你不相信,你们都不相信我。”

  “相信,我相信。”他点起一支烟,“通知他家人,他可以走了。”

  “他不肯走,再说我们得为张哥出口气,告他个妨碍公务,欧打警察。”

  “我让他走,你听见没有?”他手指点着桌子,“他可帮我大忙了。”

  什么大忙?

  他使我明白这种事情是可以发生的。

  这种事情?

  这么说吧,如果一个女孩是强奸至死的,什么人最先被排除?

  女人。

  对,反过来说,要是对付一个狡猾的凶犯,最先排除的人也许就是最可疑的人,所以女人也会有作案的可能。还有两种人也在其中,就是这女孩的兄弟,以及,父亲。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告诉妻子,这几天他将住在局里。“太忙了,我要守在这儿。”他实在不想回去。

  “这多好啊,你总算离开这狗窝了。”

  然后他又拨了个号码。“喂,张先生,多年来我始终保持一个优雅习惯,即每次案子结束我总是私下里先找疑犯谈一谈,这是个令人兴奋的事情,所以我还不想打破它。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痛快地喝一顿,我想你不会跑的。当然,以您这样权贵的身份。”

  只要还有机会,你妻子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几个晚上她关掉灯,躺在床上却一丝睡意也没有。她总是在想些别的事情,后来她索性打开窗户,将头伸到外面淋着秋雨。这个秋天的雨很多,几乎没有一天是干燥的,仿佛是在偿还刚过去的干燥夏天的雨债。她突然很希望自己就此病倒,一直昏迷到行刑的那天,这样一切就都过去了,她不必再徒劳地四处奔走。她渐渐开始明白——尽管她很怕想到这一点——她的每一次上诉只不过将你的生命延期了十五天而已。

  夜空中飘荡着<<东方红>>的乐曲声,那是在广场上零点到来的标志。随着声音逐渐扩散,对面有几户被震醒的人家点亮了小灯。在你死去的第二年春天,那座大钟再也不会发出奏乐声了,原因是附近的人们谁也不愿意在不安地睡梦中等待着<<东方红>>的出现使自己重新醒来。又过了一年那座大钟四个方向的指针也彻底停了下来。由于总有几只小鸟在上面玩,这使得时针和分针被鸟儿们拨动地有些飘忽不定。行色匆匆的人们因为看到了面北大钟的时间而放慢了脚步,等他们慢慢走过去回头看面南的时间则不得不焦急地向前奔跑。而那些鸟儿也因为四个方面的钟面如此的相似,常常找不到前一天藏在指针槽中的食物,以至于那上面的死虫子越来越多,此后不时落下来的那些风干了的虫壳使行人不再从钟的下方经过。这就是你死后的长春。

  你妻子又一次回到了吉林,这次她并没有找律师再咨询什么。她知道即使是最神奇的律师也不能再为此案提出合适的建议了。对于这次吉林之行,她自己也不清楚还该做些什么,不再有上一次那种明确的目的,没有方向,仿佛仅仅是在表明她尽力去做了,虽然已做不出什么来。为了避免再一次于车上笑得如此难过,她决定改乘火车,至少这里没有电视。

  她先是回到娘家住了几天,她母亲问她钟磊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她不愿意说谎,更不想把事实告诉母亲令她伤心,于是她只是沉默不语,同时还要掩饰自己的悲伤。

  她不打算再寻找什么证人了。她知道即使这次她请一车的人回长春,也不会比二审好到哪儿去。几天的平静生活令她考虑过以后若真到了独身的时候,她可以回来和她母亲一起生活。

  在吉林的最后一天,她去了精神医院。有一位和她不错的同学工作在那里。她们从池塘边一路走到林子里。几十个病人在操场上做着奇怪的早操,还有些人一边挖蚯蚓一边说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话。她迎着风声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对同学讲述了一遍,然后她叹了口气,看着压下来的阴云。她觉得要是哭出来的话或许会好一些,最起码能感动对方。但是她早就没有泪水了。要下雨了。

  “我不能去,你好好想想,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

  “但当初可是你出的点子,事情这么糟糕你就没一点责任?”你妻子对自己竟然说出这么怨恨的话感到惊讶。“你怕我把你也扯下来是不是?噢,你都升到副院长了。”

  “那时你要不听我的话会更糟糕。想想吧,至少这让你们过了十三年的幸福日子。”

  她看看四周,那些穿病服的人抱着头往回跑。有几滴雨点打在她脸上。

  “他到底杀没杀过人?”

  “没有。”

  “你太感情用事了。想过没有,也许真像口供里讲的,在你睡着的时候他出去了?”

  “不会的,他一定是清白的。有人给他扣帽子,你知道吗?那些警察抓不着人就拿钟磊顶罪,从头到尾我们都陷在阴谋里了。”

  一个女人举着一根树枝挡住自己的脸笑咪咪地走了过来。那上面的树叶摇个不停。

  “回去,回去,不想吃饭了是不是?”

  “暴露目标了?”她沮丧地往回走,“哦,树叶太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你,去长春作证,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我不去。你说我去了又有什么用?他犯的是这宗罪。他杀了人,我能证明什么?”

  “他没杀人。我们被人算计了,我说过的。”

  雨突然大起来,很急很密。两个头发被淋湿了。

  “下雨了”她淡淡地说,仿佛是在说赶紧回去吧。

  “你必须得去,到时候法庭会找你的。一审二审我没来找你,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原谅我,别怪我过河折桥。他是我丈夫。”

  火车启动时她泪流满面,后来她把这当成没有干掉的雨水。雨点打在车窗上,慢慢汇在一起流了下来。随后又有一些新的雨点落在上面。她忍受不了眼前的情形,推开车窗。这引起了其他乘客的抗议,对此她无动于衷。一个男人走过来气冲冲地关上窗子瞪了她一眼,看到她冰冷的表情,他的情绪马上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他对她笑了笑,“如果真难受的话,开一半好了。”

  她在两个多小时的旅途中想起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很奇怪没有几件是与你有关的。过去的回忆一幕幕毫无联系地浮现出来。她想起那夜里有一个帽子上全是雪花的朋友把她从睡梦中敲醒,隔着门告诉她丈夫死在了工地上。她挺住打开门,外面的人却已泣不成声,这反而让她对安慰她的那个人笑了笑;她想起原来有一个小伙子在松花江划船时向她求婚,她提醒他自己是个寡妇,“但结婚了就不是了。”他在船头上抱起她,小船摇摇晃晃就要翻了,她吓得哭了出来。

  长春也在下雨,但比吉林小一些。下车后她拦住一辆出租车,好多情侣都在撑着一把伞静静地走着。她在后排闭上眼睛。小时候就知道如果和一个女人结过婚的丈夫一个个都死了,那她就注定是个克夫的女人。汽车驶入人民广场,有些老人聚在亭子里唱戏。这时她明白之所以和你结婚似乎只是为了摆脱自己还是寡妇的尴尬境遇,而此时她全力挽救你的性命看上去也只是不想使自己真的成为一个克夫的女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爱过你,这么多年来她只是在维系着这场失去爱情的婚姻的最后防线。她不敢再去看你,摇开车窗。雨停了。

  “司机,往回走,不去监狱了。”

  你认为妻子会来看你的,还有检查官过来考考你忘了没有。结果他们谁都没来。十五天里你都在窗前望着外面,这成了你活着的唯一乐趣。一直在下雨,偶尔会晴一两天。你看着天一点一点变冷,总想把这些记下来,但是这里没有纸笔,只有一张床。你躺在床上把它们记在心底。十三号下雨了,十四号雨还没停,十五号中午放晴,但是夜里听到了雷声,有三个闪电,不过没下雨。后来你都弄乱了,仔细地回忆到底哪天是晴天,前天没有雨,那是几号呢?你都忘了今天是几号了。

  董三川来看过你一次,你坐在他面前,找不到什么要说的。你意识到你所有的感情正在慢慢消失。

  “钟哥,嫂子都对我讲了,出来吧。”

  “杀了人,能说走就走吗?”

  “你杀人了?你要是能杀人我他妈都够下地狱了。”

  你对他笑笑。“我真的的罪有应得,毛毛是我杀的,她是我女儿。”

  “过去的事你都忘了?”

  “至少,我还记得你。”

  “钟哥,吉林那些朋友都挺想你的。小李现在我们都叫他老李,孩子都快十岁了。赵三儿不上班做买卖去了,发了点财,上个月还请客渴酒呢。强哥这回可出息,他儿子今天考北大去了。”

  “王麻将还玩不玩了?”你想起了这些人。

  “王麻将那年把房子输出去了。他老婆要跟他闹离婚,后来他戒赌了,说戒就戒。两口子在外面租房住了几年,又攒钱买了套大房子,谁想到没几天好日子就……”

  “怎么了?”

  “他也死了。跑货到南方被人劫了,尸体运回来我们去看他,全身刺了十一刀。十一刀啊,我伸出两只手都查不过来,肠子都捅出来了。”

  他伏在桌上哭了一会,抬起头看着你。“钟哥,我还想和你喝顿酒呢。”

  “下辈子,咱有的是时间,犯得上着急吗?”

  “行,下辈子!”他笑了。

  外面又下起雨,雨打在房檐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好象有人在摇签算命。

  “钟哥,这烟你拿回去,总有你抽的时候,这瓶酒你揣起来,还有这只鸡,你都收着。我寻思你这几天挺闷的,买个小游戏机,你没意思就玩会儿。”

  “你现在有吗?”

  “你要什么?我给你买去。”

  “没别的,就少点纸和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