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 第二部

第四章

  作者:蒋峰

  下午两点钟是一天最热的时刻,雷奇坐在通向毛毛母亲家里的五十四路有轨电车上。两侧的树叶无力低垂着。他不停摇着蓝色的扇子,扇子的手柄被列车员用一跟长线拴在了吊下来的一个扶手上。他抽出服务袋中的晚报,翻了翻。娱乐和体育的那四版已被上午乘车的年轻人带下去了,只剩下本市新闻的十一、十二版。功绩大于过错,他想着,我们的生活真的如报道所说的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下半版是高架桥坍塌后续的后续报道之十九,记者除了质疑外找不到问题的原因。他猜到就是写到之三十也会不了了之的。

  都是些低矮的小房子,沿着路边流淌着从上面下来的脏水,在炽热的空气下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几个年轻人像过独木桥一般从胡同的甬道骑车出来。一个老太太在树荫下卖着茶水。每年都有城市建设的财政拨款,这样子就是他们环境规划的成果吗?他感到有些恶心,天气太热,胃里很难受。

  毛毛母亲的房子和其他人家的房子没有什么区别,一层灰色的塑料布蒙在门窗上,十几只蚊子闷死在里边。“有人吗?”他推门进去,惊动一只褐色的母猫,带着三只小猫从锅台上跳下来向门外窜去。地上放着半碗变黑了的面条,几只苍蝇飞了一圈后又落在上面。“袁南女士在家吗?”他穿过厨房向屋里走去。墙壁上贴着财神到的字画,他知道那是过年时挨家求乞的孩子们送来领赏钱的。

  有人在家,一个女人靠在炕上的一落被子前看着像乌云一样颜色的天花板。

  “你是袁南?张雨卉的妈妈?”他随即就意识到自己问话的愚蠢,这样茫然无助的神情只能从失去了孩子的母亲那里看到。“我是负责这场命案的雷队长。”他递上证件。

  “哦,不好意思。”她双臂支撑着自己,却发现自己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笑了笑,这令雷奇注意到她很迷人。“我已经三天没吃过饭了,就靠这一缸糖水。”

  “我们出去吃点什么吧,有些事情我需要你的帮助。”

  换身衣服他发现袁南是个挺漂亮的女人,他向她杯中倒满了冰镇啤酒。“我干这一行有二十年了,最怕见到的就是这种事。每次我都想尽办法安慰死者的家人。这次我还要安慰你,女儿不是你生命的全部,你还要继续活下去。”

  后来我才弄清楚,毛毛果真不是你生命的全部,一半都没有。等待占据了你所有的时光。

  “谢谢,老板,有空调吗?我想时间一久我会好一些的。”

  “嗯。”他点起一支烟,“你们离婚多久了?”

  “毛毛四岁那年,那时孩子是我的,一年后他把孩子也要过去了。”

  “毛毛多长时间来一次?”

  “有时候每周末都来,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大了她就不怎么来了,家里很破,你也看到的。”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晚上,那么晚过来也不是头一回。”

  “她说从哪儿过来的吗?”

  “不是从她爸爸那儿吗?我平常不允许毛毛在我面前提他。”

  “毛毛没说她刚在外面躲了许多天后回来的?”

  “她跑出去过?”

  “没有,我随便说说。他爸爸说她因为吵了一架就跑过来了。”

  “我知道他们吵什么。”她举起酒瓶倒下去,摇一摇,是空的,“老板,上瓶华丹!”

  “她跟你提过?”

  “嗯,我可不像她爸爸那样感到羞耻。我只是害怕,我怕这是预示着孩子会像我这样,一辈子苦命。”

  他用牙签撬着瓶盖的胶塞,找找有没有“再赠一瓶”的字样。多年来这成了他不想说话的理由。

  “但是她死了,就算是苦命也轮不到她经受了。”她哭了,眼泪在脸上留下了两道水迹。他想起她刚刚扑过粉。

  我那时觉得你确实很美。

  这不是你和我一起生活的原因。

  “那毛毛是几点从这儿离开的?”

  “半夜,我抓不住她,她跑了出去。”

  “她和你也吵过架?”

  “我打了她。她大了,我本不该打她的。她骂我是淫妇,我气得给了她两个耳光。我们不是因为那个吵的,是有其它的事。”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她摇摇头,“我不该打她的。她已经长大了。”

  “这瓶中奖了。”他笑着,“再来一瓶,瓶盖给你,老板。”他转回身,“这块表是你给毛毛的吗?”

  “不是,”她想了一会说,“她不带表呀。”

  “嗯,喝酒吧,我没什么问的了。”

  他们不再说话,屋子里空调嗡嗡地响,却感不到凉气的吹来。她用纸巾擦着一缕落到酒杯里的头发,像调试琴弦那样用心。他留意到她指甲很长,涂了紫色的指甲油。

  “结帐吧,老板。”他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提前两站他下了车,傍晚的风稍稍凉快了些。他走进花园,人们围在喷水池的四周数着水喷来的花样和水里的灯光一共有多少种变化。孩子站得靠前一些,每一次水喷出来淋湿衣服都令他们兴奋不已。大人们担心那些蕴藏在池底的电会通过水流击打到他们的孩子。没有人再想起几天前一个女孩死在了离这不到五十米远的草丛间。

  他从红色警戒带下钻过去时听到了每一片树叶翻动的声音。“死亡。”他说出了这个词,但想不出任何与这相关联的意义。有人从后面跳出卡住他的脖子。他回过头去松了口气,是个警察,没有什么危险。

  “对不起,雷队长,我以为……”

  “应该是我来道歉,做得对,时刻保持警惕。”

  “我不知道我们守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他早就想到了,只是表明该做的都做了而已。“可能会没有用处,”他说,“不过一旦有情况的话,那将是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只有在气温并不是很高的傍晚时分,人们才走到外面作为一天中唯一的出门。一些人坐在树荫下聊着天,旁边的许多人将打麻将的四个人围成了一个圆。他听见有人在大声谈论着毛毛。

  “我想问问,二十二号半夜,有人在屋子里听到求救声了吗?”他知道这问题毫无意义,听到了也没用,什么都无法说明,好像问话只是为了摆脱面对面无话可说的尴尬似的。

  如他所料,没有人听到。

  “那么你们那天一直玩到几点呢?”

  “通常要到早晨,不过那天突然停电了,十二点多就散局了。”

  “以前总停电吗?”

  “偶尔也会。不过那天刚巧出事。后来我们都说,要是不停电的话,指定有人能听到救命什么的,那孩子也死不了。”

  “试想一下,凶犯如果悄悄拉下电闸,也能导致停电吧?”

  “不可能,整个社区都停电了,总闸关了,说是要电路检修。”

  “哦,这么说并非人为的因素。”他对这刚刚得到的线索却马上又被排除感到失望。

  我真没敢往大了想,事实证明怎么停电的真是案子的关键。

  “我一直在考虑,毛毛后妈下手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他认出对他说话的是个姓杜的老人,从一汽刚成立他就当车间主任。四十多年来除了文革的那几年,他从没提升过,也未被降过职。

  “随口说说也就算了,”他接过为他卷好的一支烟,“没有证据乱猜是要负责任的。”

  “说得对。”杜老爷子抓些烟丝装到烟斗里,点着火,“那么结果大概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也不知道。”让人不愉快的人物关系,乱成一团的线索。他自己都在催促着这场案子快点结束。他捏住落在他头上的一只瓢虫,查着上面的星数。二十四颗,从今天起加上二十四,但愿那一天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在这个让人难受的夏天结束之前吧,不会迟于那时候的。”

  他在大门外就听见了他儿子哭泣的声音。他妻子气鼓鼓地看着电视。女儿还在学校上自习。

  “你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吧。”

  “怎么了?”

  “背着我们吃不能吃的肉。”

  “洗胃了吗?”

  “我让他吐了三回,人家小朋友吃,他也跟着凑热闹,他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

  “你打他了?”

  “不然下次还没记性。”

  “他这么小,你要对他讲道理,”他有些恼火,“看看他这么小。”

  他打开台灯,把几天得到的线索概括成几个词写在一张白纸上,点起一颗烟,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作些假设。

  “老雷?”

  “嗯?”

  “我今天才知道,力力在幼儿园天天都吃,还问咱家为啥不吃。”

  “明天我和阿姨打个招呼,注意一下伙食问题。”

  “那有什么用?其他孩子都要吃的。”

  “嗯。”他走过去,看看儿子,孩子一个人在画画。“画的什么呀?”他抱起力力。

  “我再也不吃了,爸爸。”他哭着。

  “我们给他换一个回族幼儿园吧,老雷。”

  “再说吧,孩子长大点会慢慢懂事的。”

  “你心疼钱。你是我见过最抠门的人。”

  “咱们确实没钱,再说他会慢慢懂事的,他已经说不吃了。”

  “你想把儿子毁掉,是不是?”她在地板上来回走着,指着他,“要是这日子你还想过,马上换!”

  “那莲莲上高中怎么办?”

  “你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

  “但我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他站起来,找开窗子,虫鸣声和人群的大笑声,以及汽车驶过的声音全都吹到屋子里来。

  “喂,”他接起电话,看着他妻子走来走去的双腿。

  “有人越过警戒线,很可疑,我们把他带了回来。”电话那边说。

  “我说过,叫你们监视就行了,不要轻举妄动。”

  “但是不抓住他,他就走了。”

  “嗯,稳住他,我这就过去。”他找着刚脱下来的袜子。“力力的事我明天会想办法的,你早点睡吧,我呆会儿就回来。”

  “几点钟的事?”他冲了一杯茶问道。

  “快九点了,是个男孩,钻到里面坐在草间有十分钟,什么也不干就出来了。”

  “他说什么了?”

  “不说,我们也没问他,等您来呢。”

  “嗯,”他喝了一口茶,水很烫,摸摸裤兜,发现忘带烟了。“现在他在哪儿?我看看。”

  “睡了,或许是太累了。”

  男孩倒在四把合起来的椅子上,雷奇把灯点亮,看着他。“找出七街口的那段录像。”他吩咐道,“好,靠近,再近一点,注意一下他的脑后的头发,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皮箱是那男孩带来的,他说他不知道密码是多少。不过我们把它撬开了。”

  “里面是什么?”

  “钱,我们点了一下,十九万九千九百元,用不用叫醒他?”

  “让他睡吧,明天我再问他。”他知道这个警察不抽烟,所以翻着抽屉,看看有没有以前掉在这里的烟。

  “问题是,没有证据到明天早晨我们就没权力再留他呆在这儿了。他走了怎么办?”

  “哦,拿张纸,我写一句话,明早给他看一下,他会留下来的。”

  “我想知道几天来你和毛毛住在什么地方。”纸上写着,“我们应该谈一谈。”

  马路上所有的路灯突然亮起来,已经十点钟了。

  星期四上午我们给你带上手铐绕着花园走上一圈,你妻子一直跟在你的身后,从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警察比她离你靠得更近。她一声不发地合着你的步子走在充满花香的甬道,到现在我也要承认你妻子是我见到的最坚强最勇敢的女人。后来一群愤怒的居民从对面赶来堵住了前行的道路。起先我想按照以往的惯例悄悄走一圈告诉人们案子已经真相大白就可以了,并不想令你饱受众人的羞辱。每一个人都努力地盯着你乞图将你的形象牢记心中,好告诫他们的孩子作奸犯科的下场。你始终微笑着面对众人的羞辱,适宜的惩罚,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以为遭遇这样的羞辱会使你离精神的解脱更近一点了。我得说你的确太自私,从未顾及过你那可怜的妻子。你妻子向众人大声哀求却毫无结果之后终于哭了起来。自你被捕之后她第一次如此伤心地痛哭。哭声漫过了人们辱骂声,狂风袭过树林的沙沙声,池子里不停歇的流水声,仿佛这世界都在因她的伤心而难过不已。泪水流过她的脸滴到地上。一只大雁的哀鸣划过天际,你知道秋天来了。

  几个淘气的孩子从家里拎了一筐鸡蛋不顾他们父母的喊叫向你投去,而你保持不变的微笑激起了人们第二次愤怒。如果不是我们制止你会如愿地死在乱石之下。一个老人走到你身边和你说了几句话后大声地告诉你他明白你是个可怜的替死鬼。怜悯,这不是你需要的,你冷漠的摇着头。你妻子用袖子擦拭着你脸上和头发上的蛋清。“别哭了。”你劝她,还是那样的笑容。于是你妻子就停止了哭泣,试图做出和你一样的笑容,你因为看着她的微笑难受地哭了。而你妻子此后再也没有哭过,即使是她第三次听到你被判处死刑而已无法继续上诉的时候,即使是她无力爬上高墙只能在墙外听到那两声枪响的时候,都不曾有过一滴泪从眼角溢出。那些目睹过她晚年生活的人弄不明白她之所以孤独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丈夫和女儿,不是因为一个人贫苦的生活,孤独源自于没有泪水陪伴的日子。

  由于你妻子连续三天的拜访,律师事务所才尽他们所能找了一位肯来辩护的年轻律师。那些年老的律师谁也不愿意接下这场毫无胜率的命案。你妻子不知道三天的努力换来的仅仅是一位还在实习的学生。距开庭还有两天的一个下午她去狱中看望了你。

  “别固执了,就算是为了我。”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你发现她头发后面的耳环不在了。

  “我为你请来了最好的律师,明天见他一面吧。”

  “不要再浪费钱了,我走后你还得生活呢。”

  “和他谈一谈,他认为这里面的破绽很大。”

  “没有一点露洞,一切细节都符合证据。”已经背得天衣无缝了。你忍住没有说出口。

  “但这个毛毛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一件事情我得对你说,“你摸着她的手,“要把耳环卖掉也就算了,你竟然把我们的戒指也卖了。”

  “我真后悔和你结婚,后悔了!”她站起来,又慢慢坐下了。

  “留点钱吧,你又不能跟着我一起走。”

  她环顾一下四周,掏出两包555悄悄推过去,“收起来,或许会有点用。”她笑着。

  “你知道,我已经戒了十多年了。”

  “现在不一样了,数数你剩下的日子吧。”

  尽管你拒绝见律师,不过第二天十点钟律师还是过来了。你看出他是个新手,这令你不忍心给他带来太多的麻烦。

  “钟先生,有关你的事情你太太已经对我讲过。当然,可能里面有夫妻感情的因素,她一直坚持你没犯过这一罪行。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呢,是我必须了解真相。这将有利于我的工作。我想先问你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希望你如实的回我。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

  他绝望了。接手的第一宗案子,他想,自己的事业竟然是这么糟糕的一个开头。“是这样的,”他推推鼻梁上的镜架,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你妻子证明那天你自始自终呆在家里,如果事实并非如此的话,这将构成你妻子的包庇罪。”他想换个角度去说服你。

  “但是她睡着的时候我出去了,这样她就一点责任也没有了。”

  “出去做什么?”

  “我忘了,”你还没背到这一段,“明天告诉你吧。”

  “可明天就开庭了。”

  “那时你不是也来吗?”

  律师没有什么说的了。事先作好的计划全都落空。他在问自己是不是干错行了。他收起文件,成功与否只能靠自己了。“那我先告辞了,钟先生。想想你可怜的妻子吧。”

  你进法庭的时候席上已经坐满了人,没有几个你认识的,你看见你妻子低着头坐在前排。

  “被告钟磊,我是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检查官,希望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事到如今,我绝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案发当日,十二点至凌晨两点的一段时间内,你在什么地方?”

  “我走在街上。”

  “哪条街?请你详细点回答我。”

  “靠近花园的七街,街上没有人,每隔几盏便有一盏路灯是坏的,有时我只能借助过往的汽车的灯才能看清路面。我担心一直走下去我会突然掉到哪口没有盖的井里面,所以我就拐进了较为安全的花园。”你简直要把那段话背到结束。

  “等等,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好了。据你妻子证实你当时却一直睡在床上。”

  “不过她睡着时我出来的,这不怪她。”

  “出外做什么?”

  “天太热了,睡不着觉,出来走走。”

  “当天你是否见过这个女孩?”他出示了一照片。

  “见到过。”

  “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从你的口供上我们得知虽然你们并不相识,但是你们却谈起话来。”

  “嗯,我刚坐到长椅上,手臂在旁边就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就尖叫起来,把我也吓了一跳。我告诉她别害怕,我不是坏人,过了一会儿我们就聊了起来。”

  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你们都说了什么?”

  “我为什么她这么晚还在外面。她说刚和她妈妈吵过架,就跑出来了。我劝她别让父母操心,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她问我的孩子多大了。我说没有。她说好奇怪呀。我说有时想想自己也挺纳闷的。”

  “这么说看来你们谈话还是融洽,但是什么事引起意外的呢?”

  “她说这么晚还能碰到人算是很有缘了,她要我陪她往前走走,散散心。我就答应了。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听到了草丛里的呻吟声。”

  “什么样的呻吟?痛苦?兴奋?”

  “我猜是有人在干那种事。当时我挺尴尬的。我看不清毛毛的脸,所以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感受。”

  “好,至于草丛里的人是谁,我们现在还无法查到。不过从口供上看,你用一个词来形容你的感觉,欲火焚烧,是不是?”

  “或许是吧,不过这还不足以令我冲动,是她先挑逗我的。”

  “挑逗?”

  人群中一片哗然。“安静!请安静!”法官敲着桌子。

  “嗯,她说她明白了,我没孩子是因为我做不了这事。我说我能做,只是不想要孩子。她就做鬼脸嘲笑我,自己向前面跑了。”

  “哦。”他转过身,“你好,张先生,对于您女儿的不幸遭遇我深表遗憾。”

  “谢谢。”他坐在原告席上,“我们全家都很难过。毛毛的母亲没有来,她已经无力再承受这样的打击。我妻子也没有到场。家里面始终笼罩着阴郁的气氛。”

  “您不必站起来,我只问您一件事,作为父亲,你怎么看自己的女儿?”

  “毛毛的妈妈不在身边,我又忙于工作,对于毛毛放纵的性格我负有很大责任。我得承认我的女儿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好,被告,假设你将她开玩笑的话当成了挑逗,而且后来的事实证明似乎你经受不起这样的挑逗,是不是?”

  “不是,我当时没去理她,不过她又说了一句话,我就真的受不了了。”

  “说什么?”

  “她说她都已经怀孕了,而我到现在还没孩子。”

  席间又出现骚动,有人发出了嘘声。

  “通过调查,我们得知死者张雨卉确实怀有身孕,而当天死者与母亲吵架的原因也在于此,在这里当然没有必要去探讨这些与本案并不关联的事情。于是你追上去抓住她,是这样吗?”

  “是,她不肯做。我掐住她脖子,她大声叫。别喊,别喊,我放了你就是了,我这么求她。不过她死了。”

  “从现场上看,你曾与死者发生过性行为,是不是?”

  “有过的,我把她拖到草丛里,然后不知怎么就做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能告诉你的血型吗?”

  “O型。”

  “这是死者左手中指甲中残留下的血迹的化验单,结果是O型。请露出你的右臂,看上面留有伤疤,不过已渐渐愈合。哪一位先生肯上来与我示范一下?好,现在您面对面地伸出双臂掐我的脖子,出于挣扎我自然要抓你的手臂,这是我的左手指,在用力抓你的同时,嵌在你手臂指甲划破表皮,沾到你的血。伤口和被告的伤疤处恰好相符,嗯,当时就是这样子的。您请回吧,谢谢您。”检查官向自己的座位走回去。“请大家看这张放大的了照片。出于死者的尊重我们做了些处理。这是一滩血,血的上方被我们遮掩的部分是什么?死者的下体!大家先不要说话,听我先把话说完。很显然被告在这次性行为中没有得到丝毫的性快感,反而在另一种更为残忍的行为中达到了自己的性高潮。据我们分析,被告所用的工具应该是一根这么长,即三十厘米左右,五厘米粗的树棍。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前排有个女人尖叫起来,这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表现得情绪激动。法庭要求被告律师发言。

  “大家好,受吉林省长春市律师事务所的委托,我将为被告钟磊先生做辩护。”他事先准备的材料全都作废了,细节都这样吻合,对此谁都几乎无能为力。他有种被耍的感觉,终于明白那些老古董为什么把这机会让给他了。临走前他们还告诉他,只有你能让被告免于一死,这就是你的成名作。“方才所论述的问题有一件事完全与事实不符,”他搜到一个小小的突破口,“就是我的当事人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很凑巧,她的小名也叫毛毛。”

  “我开始想不起来了,后来才慢慢的弄清楚,是,我们有过一个女儿。”

  “大概十二年前,即毛毛四岁时出了场不幸的事故,我当事人的女儿淹死在水里。”

  “那也是我杀的,只不过我这些年都瞒过去了。”你对着律师笑着。

  不仅仅是女人尖叫,坐在席上的男人们也跟着吼了出来。“变态!”“杀人狂!”人们一起站了起来,警察拦住了那些向你冲过来的愤怒的人潮。“安静,请安静!”没人再搭理法官。律师看了看你妻子,乞求帮助。她还在静静地坐着,十指交叉拄在下巴以上,以她那面临毁灭性灾难的悲壮神情茫然地盯着前方。沮丧的律师回到位子上,坐下来,收拾桌上的笔和纸。放弃吧,他想,哪怕因此而毁掉自己的前程我也认栽了。

  “现在休庭,”法官急促地敲着桌子,“下午两点开庭宣判!”

  “我要走了。”律师走到你妻子身旁,“钱还给你,算我倒贴你的。”

  “拿去吧,”她抑着头望着他,“我再也不请什么律师了。”

  你将稿子拿出来,核对你上午出错没有。终于等到解脱的这一天了,你想,毛毛,爸爸来了。外面下起雨,蝴蝶挣扎拍打着窗子。

  “被告人钟磊,七月二十三日凌晨掐死张雨卉,并对死者作出了极其凶残的行为。谋杀罪名成立,强奸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如被告不服从此判决,可在十五日之内提出上诉。被告人,是否服从?”

  “服从。”

  “上诉!”声音从上面传过来,人们回头望去,看见你妻子正一阶一阶向下走来。“我要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