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刺耳的啼哭声让罗奇在敲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是最终他还是扣响了门环。从巴里斯村到麦克林村只有半个小时路程，他却走了两倍的时间，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看一看咪咪。即使到了咪咪门前，他也还是在内心煎熬了许久。最后，他想到了里德尔的话。

　　“该去就去。”那个貌似粗豪的汉子说，“如果因为一时的犹豫，导致终身的遗憾，那可是会痛苦一辈子的。去了，见了，即使被赶出来，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了。要是没有见这一面，就从此天各一方，那该多受伤啊！”

　　罗奇没有对里德尔说过自己同咪咪的事情，但是数千人集中在一个兵营里，整天除了操练以外没什么别的事，稍微有点内容的传闻都会在两三天内传播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罗奇毫不怀疑，里德尔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有可能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多。唯一让罗奇吃惊的是，里德尔说这几句话时，神态中竟似有一丝酸楚，完全不是平常那个威猛战将的形象，让罗奇不由得怀疑他是否有过什么痛苦的经历。不过罗奇从来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所以他谢过里德尔，就直奔麦克林村而来。最后，也是里德尔的话，让他下定决心敲响了咪咪的门。

　　门开了，咪咪出现了。罗奇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她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她一如既往，仍然美丽。但是罗奇仔细看了看，发现她的眼角已经出现了一些皱纹，眼圈黑得厉害，人也消瘦了许多。罗奇忽然有一阵冲动，想要抱抱她，安慰安慰她。他知道咪咪这一年过得不容易，拉乌拉死了，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要带着刚出生的儿子过日子，难啊！但是随即他就想到，说起来，自己是将咪咪变成孤儿的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假慈悲呢？

　　咪咪看见是他，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随后往周围张望了一圈，确定没有别人后，才问：“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们俩。”罗奇尽可能平静地说，“我能进来吗？”

　　咪咪没有说什么，转身往里走。罗奇无声地跟在后面，进了屋。咪咪往一张椅子指了一下，罗奇乖乖坐了下去。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从哪里说起好呢？

　　或者说，自己到这里是为了说些什么呢？

　　罗奇无言地看着咪咪，后者也无言地看着他。沉默象瘟疫一样，在屋子里窒息性地蔓延。良久，罗奇咬了咬牙，打破了这种郁闷的气氛：

　　“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吧。”

　　“其实我一直想来看一看，但是我一直在保得克斯那里，所以一直没能来。小孩子怎么样了？”

　　“也挺好的。”

　　罗奇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只好环顾四周。当年放在屋里的许多东西都已经不见了，屋子空空荡荡的，显得份外破落。原先放桌子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大摇篮，拉乌拉的儿子就躺在那里熟睡。罗奇默默走到摇篮前，看着这孩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孩子。他的眉眼象拉乌拉，胖胖的，憨憨的，非常讨人喜欢，皮肤却象咪咪，白净细嫩，不象拉乌拉那样满脸雀斑。在这样的年成，孩子居然还没有显得太黄瘦，也算不容易了。罗奇知道。拉乌拉战死后，很多奥得兰军人都给这孩子捐了款，他自己也出了不少钱。看来，这些捐款还是有点用的。这让他心里感觉好些。但他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字。”

　　罗奇楞了：“怎么还没起名字呢？”

　　“他爸爸说，奥得兰人的规矩，是由保护人给孩子起名字的。可是我们一直没有给他找到保护人。当初，拉乌拉找过一个贵族，请他做保护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位贵族老爷一直没有来过这里。”

　　罗奇明白咪咪这话里的意思：“如果那个家伙现在来了，你还会让他做这孩子的保护人吗？”

　　“会的。”咪咪的眼里有一种让罗奇颤抖的光泽。

　　“就算这个家伙曾经伤害过你，伤害过你的亲人，你也能原谅他吗？”

　　“只要他愿意回来，我能原谅他。”

　　罗奇的心里有一些东西悄悄地碎了，许多感觉混杂在一起，让他百感交集，就象七月的正午，当一枚硬币落入井中时，感觉到不同深度的冰凉。

　　他知道咪咪误会了他的意思，并且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这个问题说清，可是，怎么说清呢？

　　“你说的那个贵族我好象也认识。”罗奇说道，“他倒是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个孩子负着保护人的责任，但是据我所知，他曾经做过一些让别人很痛苦的事情，所以他不敢随便上门。”

　　“那他现在又怎么有勇气来了呢？”

　　“因为他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咪咪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说道。

　　“是的。当初他来是为了躲避法律的制裁。现在三年到了，他要回奥得兰去了。”

　　咪咪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头转向窗外。罗奇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帕，放在那孩子身上。

　　“给他起名叫布鲁斯吧。这是我父亲的名字。这是我的手帕，上面有我们家族的族徽。将来，如果你们需要，到奥得兰来，就算是我不在，凭着这块手帕，你们也能到我们家里……”

　　“做个吃白食的。”咪咪冷冷地打断了罗奇的话，“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到那个地步的。我只是不明白，反正你都是要回去了，又何必再来看我呢？回奥得兰去，嘿嘿，你要回去娶你那位贵族小姐了吧？我听说，你们这些年来可都没断过通信呢。”

　　“咪咪！”

　　咪咪被罗奇这一声咆哮吓了一跳，就连罗奇自己都吃了一惊，摇篮里的孩子也被惊醒了，开始有气无力地哭起来。咪咪连忙跑到那里，将孩子抱起来，拍着，哄着。这孩子大概也累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罗奇趁这个机会，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咪咪，我来是因为我要走了，在离开这里之前，我要见你一面。我要当面对你说声对不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不知道再多能说些什么。但是，就算只是朋友，就算你不能原谅我，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难道让我说声再见也不行吗？”

　　“有什么好再见的？”咪咪苦笑着，一边将孩子放回摇篮，“罗奇，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不然你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再来看我一眼。我也真的喜欢你，可是我们终究走不到一起去。看来，还是当初我说的是对的，这就是命啊。你要走了，正好，我也不打算在这里呆着了。我要去另一个地方，去莱德伍德城那里。听说那里收成好些，还能活。这里是没法呆了。”

　　“你想不想去奥得兰，去拉乌拉家那里？那样起码可以和他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小孩有个人照顾，总会好一些的。而且，拉乌拉的家离我们家的庄园只有很短的一段路。我们可以照顾你。”

　　“我没法去的。孩子这么小，怎么走那么远的路？再说，我自己也不想离开旺达。我从小就在这里，离开了这里，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了。”

　　“我可以送你过去。”

　　咪咪又是一个嘲讽的冷笑：“你的那位贵族小姐不会有意见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罗奇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半天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牛皮包。

　　“对不起，咪咪。看来，我是做不了什么了，这些是我在这里这几年所有的积蓄，就算是给这孩子的一点心意吧。”

　　咪咪没有什么反应，罗奇开始担心，怕她会拒绝自己的心意，还好，咪咪是分得清什么样的馈赠可以接受，什么样的应该拒绝的。

　　“好吧，罗奇，我收下了。你也不用太自责了。你的本意也不是这样。这就是命，认了吧。”

　　罗奇点点头，没有说话。咪咪又问道：“你还会回旺达来么？”

　　“多半不会了。”

　　罗奇看见咪咪伤感地摇摇头，心里百感交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自己那块手帕从摇篮里捡起，放回小孩身上。刚才，咪咪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手帕掉了下去。

　　“那就还是叫这孩子布鲁斯吧。留住这块手帕，我会照顾这孩子的，这是我对拉乌拉的承诺。”

　　他说得很认真，但是咪咪似乎并不领情：

　　“罗奇，别再说什么承诺了吧。我早就不相信什么诺言了。别人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多少是真的能实现的。别的不说，你曾经许诺要给我画一幅画。现在已经三年了，你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