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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 作者:格格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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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连续两个暖冬之后,旺达1323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同时又干旱得出奇。往常,十一月就应该是白雪皑皑,今年却一直到了十二月才下了第一场雪,雪很小,连地面都没盖满。风一吹就露出了灰黄的地面。看着满山干裂的枯枝败叶,看着饿得四肢发软还在四处觅食的野狼,就连罗奇都知道,明年又得是个大荒年了。 他永远忘不了,有那么一天,他和奥西出去办事,路过附近的一个村子的时候,正看见街头有一个倒毙的妇人,侧倚着墙,脸面朝下,弓着背,双手交叉在胸前。我们已经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个女人是从哪里来,怎么来到这个村子的,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过世的了。最有可能的一种推测,她是个四处要饭的叫花子,在寒冷的夜晚进了村,试图在村子里找到一个好心人,要一点食物或是衣服,但是到了村里,她才发现这个村子早已成了无人村,只剩下空旷的墙壁和房屋。于是,在寒冷饥饿和绝望的多重打击下,她死了。本来,这样一个妇人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当时,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尘世中的旺达人太多了。只不过这一次,她正巧遇上了罗奇和奥西。 确切的说,引起罗奇好奇心的并不是那具尸体,而是这具尸体鼓胀得出奇,仿佛这妇人在死前还拥抱着什么东西。罗奇放马上前,用刀挑开那妇人的衣服,才发现了一个小秘密。在这已死的妇人的怀中,竟然有一个看来只有两三岁的孩子,仍然在绝望地吸允着母亲的乳头。这孩子穿得倒还暖和,只是瘦得出奇,额头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得都数得清。他的手腕只有罗奇的一半大,骨节狰狞地竖着,被薄得象块丝布一样的皮肤紧紧包住,看不出一点血肉。孩子脸色青黄,行动迟缓,显然,他已经饿坏了。 军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孩子倒也没哭没闹,只是睁着暗淡的双眼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很大,可惜,在饥饿和寒冷的压榨下,那双本该充满活力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神采。他看了一圈周围的军人之后,慢慢地将头又埋在母亲冰冷干瘪的胸前,也许是看见这么多陌生人,害怕了吧。 “罗奇,你就做做好事,给他个痛快的吧?”卫队长卡尔修斯说道。有时,奥得兰人看见这样失去了父母,已经没办法再过下去的孩子,就索性杀了他们,免得他们再毫无意义地多受几天苦。显然,卡尔修斯又动了恻隐之心。 大家都看着奥西。奥西注意到这些目光,点了点头。罗奇一言不发地举起刀,捅了下去。 杀人是在做善事,这话要是在奥得兰城里说出来,有谁会相信呢? 孩子的鲜血溅上刀尖的时候,罗奇忽然这么想。 ※※※※※ 就在那一年的最后一天,邮差来到保得克斯城前线,带来了一大捆信,也带来了许多消息。最大的消息就是咪咪生了个大胖小子,四公斤重,接生的是军医肖西提安。拉乌拉让人帮忙给罗奇写了封信,问他愿不愿意做小孩的保护人。这是当时的风俗,一般人的孩子都要找一个贵族做自己的保护人,一般是找自己家族里的贵族,这样以后有什么事情都有贵族给照应一下。从做保护人的贵族这方面说,这也是维护家族内部联系的重要方式。这种风俗相沿已久,就连贵族家庭的子弟(例如罗奇)也都要找个保护人。保护人和被保护人之间的关系有时甚至能够持续数代。拉乌拉远离自己的家乡,找不到自己家族的贵族。在前线,他认识而且能说得上话的贵族只有一个,那就是出身于奥得兰最古老最高贵家族的罗奇·乔治。所以尽管咪咪不太乐意,他还是找上了罗奇。 拉乌拉不知道,这位马上就要当保护人的罗奇·乔治先生此时正胆战心惊地站在大发雷霆的奥西面前,希望自己的保护人能够在自己身边。然后他又想起自己的保护人是奥西一向最看不起的方克斯·比斯凯,只好暗叹倒霉。 其实奥西并不是对罗奇发火,只是被一封元老院发来的文书搞得火冒三丈。那封文书里明确告诉奥西,别指望元老院给他一点粮食,今年没有,明年很可能也不会有。奥西的旺达总督一职是由执政官委任,向执政官负责的,所以奥西的要求应该找执政官大人解决。至于执政官大人有没有能力和权限去搞到这些物资,那就不是元老院关心的问题了。奥西读完文书以后毫不迟疑地将它丢到地上,又狠狠地踢了一脚。 “这帮老不死的想法越来越奇怪。他们以为我们是在为谁打仗?为勒古纳人吗?明明知道执政官没有权力动用国家粮仓的粮食,明明知道我们需要粮食,就是不给!(以下删去若干脏话)去他的,老子他妈的不干了,让他们换一个能溜须会拍马的小王八蛋来好了。我他妈的十三岁参军,从死人堆里一路滚出来,所有元老的战功加在一起都没我大,现在居然要这帮废物来指挥我!真他妈的什么世道!” 罗奇知道奥西嘴里所谓“能溜须会拍马的小王八蛋”不是指他,但是听到奥西这么骂元老院也还是很不舒服。尤其是当他认出那封被奥西踢了一脚的元老院文书是他父亲的笔迹时,更是浑身难受。趁着奥西一口气没缓过来,暂时休息一下的时候,他走上前,捡起文书,拍打一下,放回了桌上。 “舅舅,您先坐下歇歇,别生气。”一直也陪在边上的利亚·格伯利尔在里德尔的示意下给奥西搬来了一张椅子。奥西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是还是坐下了。奥西不说话,大家也就不敢出声。帐篷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罗奇想到自己刚刚接到的父亲的信。父亲在信上已经告诉了他元老院的这个决定。在信中,布鲁斯·乔治详细地向罗奇解释了前因后果。元老院对于奥西在旺达长时间没有有效的作为十分不满,认为奥西第一是在保存实力,第二是试图在旺达树立个人权威。奥西拥兵两三万,在旺达呆了三年,但是迄今为止,真正有效的大规模战斗只有两三次。不错,奥西已经成功地消灭了安迪和万格扬这两股势力,并且杀死了潘尼梅本人。但是他也处心积虑地保留了绝大多数旺达的领主,只不过是让他们由发誓效忠某个大领主变成了发誓效忠于奥西。在军队里,奥西利用战争排斥异己,一味提拔忠于自己的军官。象罗奇这样有可能倒向元老院的军官得不到提升,即使提升也只是给个虚衔,比如罗奇的所谓参谋长,其实毫无意义。元老院,至少是布鲁斯·乔治本人认为,奥西是可以解决旺达问题的,但是象他这样搞下去,旺达就会变成他个人的势力范围,并且长此以往,会带出一支只知有奥西,不知有国家的军队,奥西就会变成共和国最危险的敌人。元老院必须乘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对奥西的势力加以适当限制,实在没有必要在给他太多支援,那样反而养虎遗患了。 到底谁说的更有理呢?罗奇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谁对谁错了。大家说得都那么义正词严,大家都说自己是为了奥得兰,到底谁才是真的英雄,奥得兰的英雄到底在何方? 他想起桑塔巴会战的时候,当奥西带着骑兵突然出现,横扫敌军阵营时,自己同士兵们一起高呼“奥西万岁”的情景。现在想来,这多么可笑啊。一支为奥得兰共和国战斗的军队居然会象勒古纳人对待他们的国王一样对待一个普通公民。是不是说,有些东西的确要注意了呢? 他正想着这个问题,奥西开口了。 “行了,我没事了。你们先走吧。罗奇,你留一下。我有话要对你说。” 别人纷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只有罗奇和奥西面对面看着对方。最后,还是奥西打破了沉默:“这是你父亲写的,是吗?” “是的,长官。” “所以你要把它拾起来?” “是,长官。” “你生气了。” “没有,长官。” “你用不着和我来这一套。我知道你生气了,因为我踢了你父亲写的字,因为我骂了一通元老院的元老。是不是?” “是,长官。” “你觉得元老院说的有道理吗?” “报告长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罗奇没敢直接回答奥西的问题。 奥西笑了:“服从命令?服从谁的命令?元老院的还是我的?”他见罗奇没有回答,又问:“告诉我,罗奇,你觉得是元老院的那些元老们更了解旺达的战局,还是我更了解些?” “您更了解一些,将军大人。” “那么为什么我们就必须服从那些不了解情况的元老的命令呢?” 罗奇沉矜了很久,因为奥西问到了他最想不明白的问题:“我不知道,长官。” “为什么不知道?你觉得我做的事符合奥得兰的利益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奥得兰的利益。我是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在长远上对奥得兰真正有利的,什么不是。” 这最后一句话是从他心底问出的问题,奥西也听出来了。所以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罗奇面前。 “罗奇,你是贵族学院毕业的。你告诉我,符合共和国利益的事情,一定是符合元老院利益的吗?”他严肃地举起右手食指,在罗奇面前认真地点着,仿佛要借此加强自己说话的语气一样。 罗奇浑身上下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这是他这一生听到过的最离经叛道的话。还好,奥西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肯定什么或是否定什么,而是转头走了回去,又坐到了椅子上。 “我对你说这些话,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能够听进别人话的人。如果你还有什么疑问,那就慢慢想去吧。但是罗奇,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年,接触了这么多来自和你不同的阶层的人,难道你还是不明白,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需要的是什么吗?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太痛苦了,你回去好好想去吧。但是请你记住,公民,我的祖国是奥得兰共和国,不是奥得兰元老院。” 罗奇晕头转向地点点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奥西又把他叫住了。罗奇回过头,战战兢兢地望着他,心里砰砰地跳个不停。 这共和国最危险的敌人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要说吗? “忘了对你说了,罗奇,祝你新年快乐。”奥西微笑着说,“熬过今年,你就可以回奥得兰了。” 罗奇的心情一下轻松起来,笑着向奥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至于元老院的那封文书,据卫队长卡尔修斯说,最终被奥西扔进了德萨伊城里的某间茅房。当然,奥西去德萨伊城并不是为了给元老院的文书找一个体面的去处,而是为了同奴隶贩子们谈判粮食问题。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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