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丝和弗里德想到的那个人此时正在旺达忙于杀人放火。这样说罗奇当然有点过分，但是离事实相差的确也不太远。杀人是一件很容易麻木的事情，尤其是当你是以神圣的名义杀戮时。尽管罗奇的良心还在苦苦挣扎，军人的纪律却强迫他不加思考地杀死一切奥西命令他杀死的人，哪怕是妇女儿童也不放过，他已经成了一部杀人机器了。

　　那次激烈的争吵之后，在拉乌拉的劝说下，咪咪终于表示，她不会原谅罗奇，但是也不会恨他。这种说法多少有点不合逻辑，但是罗奇也不指望还能从咪咪那里得到什么更进一步的表示了。倒是咪咪和拉乌拉从此走到了一起，整天如胶似漆，经常手拉着手在村里散步，就象一对新婚的夫妻。罗奇既为他们高兴，又有一点淡淡的惆怅，他不明白自己这算是什么感觉。不是明明知道自己怎么也不能同咪咪走到一起吗，为什么还会嫉妒拉乌拉的幸福呢？

　　好在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是罗奇来到旺达以后的第二个新年了。这一次，罗奇带着阿尔贝去了麦克林村。阿尔贝没有去咪咪那里，因为咪咪和拉乌拉现在的关系极其密切，连十三岁的阿尔贝都不好意思和他们俩呆在一起了。

　　“阿尔贝，你是哪里人？”罗奇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来，这时他们已经逛累了，坐在麦克林村的一家小酒店里吃饭。

　　“咦，你不是知道的吗？我是偃密的。”

　　“我知道。我是问你是哪个城市的。”

　　阿尔贝嘿嘿笑了：“长官，偃密只有一个城市，就是偃密城。”

　　“那我怎么听说那里有四座城市？”

　　“那是后来奥西将军建的三座要塞。以前我们就是一座城，大家要么住在城里，要么在外面。”

　　“你们是怎么过新年的？”

　　“我们？我们新年头一天晚上要在院子里点一堆火，家里要烤一只鹅。有钱人要在门口用冰刻一些雕像，再讲究一点的还放上灯，可好看了。新年那天晚上，大家就都换上新衣服到街上去，看哪里的灯最漂亮。你们怎么过年？你们那里下雪吗？”

　　“我们不下雪。新年我们就去奥得兰城外的神庙献花。那时候各个家族都会扎彩车，派一些穿得漂漂亮亮的男孩女孩坐在彩车上，从元老院广场出发，到太阳神庙去。各个家族的头头们也一起过去。然后到了太阳神庙，大家就下来杀一头小母牛，把最好的牛肉献给太阳神，把剩下的肉分给各个家族的头头们。”

　　“你们家也分得到吗？博克西长官说你们家是奥得兰最大的家族呢。”

　　“我们家也分得到。有一次还是我动手杀的那头牛呢。别人按住牛，我下的刀。他们知道我有力气，就叫我去下刀。结果牛血喷了我一身，洒在地上，滑滑的。后来牛还在挣扎，我想上去按住它，在血里滑了一跤。但他们说这是个吉利的兆头，说我以后会有好多好多孩子。我爸爸妈妈听了特别高兴。”

　　“他们有什么好高兴的？我邻居的爷爷原先就老是抱怨，说他们生的孩子太多了，把他们两个老家伙累坏了。”

　　罗奇哈哈一笑：“不管我有多少小孩，都不会是我父母自己照顾的。”

　　“那倒是。”阿尔贝反应过来了，“你们家有钱，能雇好多好多仆人。以前我爸爸妈妈是给偃密城里最有钱的乔赛老爷干活的。乔赛老爷也是钱多得不得了。光是给他们洗衣服的女人就有三个。我妈妈一个，阿利雅大婶，还有索雅大婶。”

　　“那你爸爸呢？”

　　“我以前的爸爸是给乔赛老爷养马的。”

　　罗奇实在不明白什么叫“以前的爸爸”，还好阿尔贝自己做了解释：“我爸爸后来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了。我妈妈后来跟着我现在的爸爸过，我现在的爸爸是个鞋匠。”

　　原来是这样的。罗奇想到咪咪是因为姑父的虐待而离家出走的，阿尔贝是为什么来当兵的呢？

　　“他对你好吗？”

　　“他不喝酒的时候对我挺好的，就是喝醉了就老是打人，不只打我，也打我妈。后来我就想好多办法来耍他。有一次他又喝差不多了，我看看他眼神不对，赶快在门拴上绑了一根黑绳子。果然他喝醉了以后想出来打我，可是门拴被绑着，我们屋里黑，他看不清，总想把门打开，总打不开，最后抱着门拴就睡着了。后来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后，自己都笑坏了，然后说以后再也不打我了。可以后还是照打。后来我一看见他喝酒就逃，我妈也是。”

　　“你还有其它兄弟姐妹吗？”

　　“我有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上了街就没回来。以后也一直没回来。姐姐死了。”

　　罗奇也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而且都夭折了，所以他听到阿尔贝用这么满不在乎的口气说话特别震惊：“她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那阵子在外面玩，好几天没回家。后来回了家，妈妈告诉我她死了。”

　　这孩子就这样漠然地面对自己亲生姐姐的死亡吗？罗奇有一种扭曲的悲哀。他想到奥得兰城里那些贵族们常说的话：“只有具有高贵的出身的人才懂得欣赏人类美妙的情感，那些愚蠢的平民是没有能力去体会这些高尚的情操的。”

　　“你妈妈那时候伤心吗？”为了保险起见，罗奇想再确认一下。

　　“她有什么好伤心的？再伤心也得干活去。后来她就被乔赛老爷赶走了。因为乔赛老爷说她不好好干活，老是发呆，手脚也没有以前勤快了。以后她就在街上随便给人洗衣服，有时候还去讨饭。后来她跟了我现在的爸爸，活得才好一点了，也还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老是在外面玩。“

　　“你在外面干什么？家里不去找你吗？”

　　“家里找我干什么？反正回家也没东西吃，我自己在外面混他们也高兴。我在外面瞎混，到处搞点东西吃。我吃得最好的一吨饭就是那时候，乔赛老爷的女儿出嫁，我们去偷了他们的剩饭。那顿饭吃得真好。我们搞到了一条完整的煮熟了的鱼呀！”

　　阿尔贝张开双手比画着鱼的尺寸，说得那么激动，罗奇几乎能够看到一条完整的煮熟了的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躺在眼前。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那些粗糙的饭菜上。但是眼前的那些菜只能让他份外地想念奥得兰城里那些大小饭馆，他只好试图谈些别的东西。

　　“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

　　“那时候奥西将军到了偃密，想找些会养马的，以前和我爸爸一起给乔赛老爷养马的一个叔叔就去了。我以前没东西吃了老是去找他，他会给我从乔赛老爷家的厨房里偷东西出来吃。他投靠了奥西将军，我还去找他。后来就碰上了奥西将军。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那么大一个官，看他那么年轻，还以为他就是个当兵的呢。他说，小萝卜头，到这里来干什么呀。我说我来吃饭。他好象还挺喜欢我的，问我愿不愿意当兵，我说当兵有什么好处，他说当兵有饭吃，我说好吧，就来当兵了。”

　　“那你爸爸妈妈知道你参军了吗？”

　　“他们知道，我来旺达以前还回了趟家，告诉他们我要走了。”

　　“他们没给你什么东西吗？”

　　“给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我们家那么穷，有什么好给的？”

　　“阿尔贝，你想家吗？”罗奇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会伤害阿尔贝稚嫩的心灵。

　　“不想。”阿尔贝倒是没有一点点的犹豫，“有什么好想的？家里哪有这里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