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般的士兵来说，最后一个敌人死去或投降的时候，就是战斗结束的时候。对于象奥西这样的高级军官来说，那只是战斗的一个阶段的结束，他们还要做许多额外的工作，比如处置俘虏，清点伤亡人数，收拾战利品，审讯敌人的高级指挥人员，以及最重要的一件事：做作战总结。

　　此时，战斗结束后的夜晚，罗奇就和所有的大队长以上军官一起，挤在一间小屋里，对着地图，和奥西一起重温战斗过程。奥西很重视这个工作，把它列为战斗结束后必不可少的一项任务。他经常说：“打败仗不要紧，至少可以学到不少东西。要是打了一仗，却什么都没学到，那这一仗就算是白打了，还不如不打呢。”他在屋子里挂了两张地图，一张是战斗之前，奥得兰人所掌握的情报，一张是战斗结束后，通过审讯俘虏所得到的敌人的实际情况。对着这两张地图，他们一步一步地重温战斗的过程。罗奇看着那些军官们在奥西的逼问下额头冒汗的样子，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只是预备队，没有真上战场，但又有点羡慕，觉得他们能够得到奥西的亲自指点，战斗指挥技巧能够很快提高。他有点明白为什么当初博克西会说“人人都喜欢被奥西骂”这么古怪的话了。

　　会议终于结束，军官们鱼贯而出，罗奇留了下来，想对奥西说两句话。奥西看来心情不错，居然说：“你这次的行动我们回去以后再讨论吧。今天到这里就行了。”

　　罗奇点点头，但并没有离开，而是走上一步，说道：“报告长官，我想同您谈一谈。”

　　“还是想带兵么？”奥西一下就猜到了罗奇想谈的主题。

　　“是，长官。”

　　罗奇在村外等待奥西命令的时候思考了很多，仔细考虑了自己未来的出路。他想，自己将来肯定是要回奥得兰当个元老的。但是怎么当呢？象弗里德那样沿着官僚体制的阶梯一步步往上爬是一种办法，但是未免太费事了。最方便的道路毫无疑问地是通过建立军功树立名声。既然反正都只有这种出路，那就好好利用现在自己呆在军队里的机会，培养些有用的能力吧。最后，最重要的一点，既然那么多人，包括弗里德、朱迪丝、恰尔德，都劝自己去带兵，那这一定是一件好事。自己无论如何要乘奥西心情好的时候提出这个要求。

　　可惜奥西似乎丝毫不打算退让：“这不行。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培养一个军官不容易，我不想培养一个前途还没有定下来的人。你不要担心，不要以为我怀疑你的能力，这和你自己的素质无关，完全是因为你的未来还没有确定的缘故。”

　　“我想留下来，我想在军队里发展。”

　　奥西耸耸肩：“罗奇，别的任何一个军官这么说我都信，但是就是你这么说我不信。我不是不信任你。我也知道你现在很喜欢这里，喜欢在军队这个环境里发展。但是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那样的一个家庭，那样的一种原因来的。就算你现在铁了心要留在这里，三年的时间一到，你家里来封信，说已经安排好了让你回去做奥得兰市政官，你回去不回去？我听说你是你们家唯一的儿子，是吗？都不用说哪条出路更好这个问题，如果到时候你父母说，他们年纪大了，希望你能够在他们跟前照顾他们。这是个很正常很合理的要求吧？你不回去，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吗？”

　　罗奇张口结舌，但是奥西还没说够：“而且这里人人都知道有个贵族小姐总给你写信，你也总给她回信。这样说吧，人家可是用她最好的青春年华等了你三年啊！你不回去，对得起她吗？”

　　大概他看见罗奇尴尬地低下头，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了，微笑了起来：“就算不说这些，我也想要有一个好参谋长啊。你制订的作战计划很好，这次我们几乎完全是按照计划行动的。”

　　罗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潘尼梅是怎么死的？”

　　“自杀的。”奥西轻描淡写地说道，“临死前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都杀了。这样更好，省得人家说我们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

　　罗奇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奥西话里隐藏的意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奥西的意思是这些女人和小孩即使不死在潘尼梅手下，也会都被奥得兰人杀了呀！这实在太丑恶了吧？奥西好歹也是个奥得兰的传奇式英雄，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太野蛮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对呢？他想到那次在安南得尔的战斗中，博克西下令杀死所有妇女儿童时，自己出言阻止的事情。现在看来，这种仁慈显得多么空洞可笑。别的不说，房子烧了，粮食抢光了，家禽家畜带走了，这些女人和小孩靠什么活下去呢？不是一样是个死字吗？再说了，留下这些人的生命，并不能掩盖更大的事实，那次行动一样是一场血腥的杀戮。咪咪的父亲就是自己亲手杀死的，自己亲手破坏了咪咪的家庭。留下那些没有丈夫的女子和没有父亲的小孩，又有什么仁慈可言？自己和奥西或博克西的区别，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但是如果按照奥西的逻辑，咪咪的父亲是自己亲手杀死的，是不是为了斩草除根，自己就应该连咪咪一起干掉呢？

　　他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迷迷糊糊地入睡之前，他想到了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诗：

　　战争，战争，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生！

　　这首诗好象是他在贵族学院的文学老师劳赫·阿利雅写的吧？